你好啊,再見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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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好啊。
後來你說,跟我打第一句招呼的那天,是你注意到我的第十七天。
我不太喜歡“你好”這個打招呼的方式。我總在想,一個人要是不好,可不是你說了一句“你好”就能好的。
那天我不好。我去學院遞申請summer school的材料,遇到幾個外語系大二的學生,聽說我是大一的,還是中文系的,各種明裏暗裏的嘲諷,說那個項目是有名額的,不是随便誰都可以申請的。
就很不服氣。那個時候我還是很容易不服氣的,年輕氣盛可真好。
但人的變化能有多大呢?你想象不到。在我眼中,所有人都沒有變,只有我變了,清晰可感的變化,從每一個日出的清晨到日落的黃昏,一點一滴地,從皮膚到血管,從四肢到大腦。
你知道嗎?人的自我欺騙能力是非常強大的,很可怕。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少年,變成唯唯諾諾畏手畏腳的成年人,根本不需要大動乾戈。你應該知道。很多事情都是你教給我的,我懷揣着對你的好奇和崇拜,夢想着成為和你一樣的人。不,應該說是成為站在你身後的那個人。
後來我想,你終究也沒有錯,誰都會對自己的伴侶有所期待,有所希望,沒有人會喜歡一個看不到未來的人。只不過,理想的伴侶一起走向同一個未來,不夠理想的伴侶試圖拉扯對方走向自己的未來,如果失敗就分道揚镳。
這話聽起來冷漠,但卻是我過了好多年才明白過來的道理。我一直以為我還算聰明,沒想到卻是一個在感情上怎麽走彎路都繞不回來的傻子。
送我金嗓子喉寶和胖大海的女生後來考了7.5分,她後來給我發短信說,已經決定要去英國留學,也會和男朋友好好講清楚。
送我保溫杯的男生後來終于考到了7分,他爸爸激動得送了一個果籃到公司來,指名要給我。
帶完那個班,我回到出租屋,昏昏沉沉地連着睡了一整晚加一整個白天。等我起床的時候,北京的冬天已經入夜,隔壁的室友們都還沒回來。我側耳聽着窗外擁擠的五環路上車輛不耐煩的鳴笛聲,感覺就像是一覺睡了好多年。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,醒來就真的與你和過去和解了。
後來爸爸媽媽曾經跟我說,他們很後悔,對我的教育很失敗,覺得我長成了一個懦弱無能的人。
他們太在意我的得失了。他們是世界上最好的父母,我也自覺并沒有差到哪裏去吧。很多事情,我不去計較,要麽因為當下是愛的,要麽因為過後是不愛的,我有我自己的理由,也會為我自己負責。
你還記得大二那年暑假我一直悶悶不樂嗎?你覺得我矯情。不就是一個summer school沒有申請上嗎?又不是什麽大事,至于嗎?
不是沒申請上,是我的申請材料根本就沒有寄出去。我後來琢磨了好久,想起那天我急着趕去上課,交代你幫我寄快件的事。
你并沒有幫我寄。
我不願意拆穿你,是因為我那時還抱有幻想,幻想你會排除萬難和我在一起,幻想我們畢業就結婚,會有自己的寶寶,會美滿幸福。
後來我回老家,和以前中學的同學見面,她們都說,完全想不到我會是一個她們所謂的“結婚狂”。我覺得我不是結婚狂。結婚狂或許是極度渴求家庭溫暖的一種人,我不一樣。我不需要去渴求溫暖,反之,我願意且敢于付出。我想,這輩子我應該一直會是這樣的人。
所以我不怕。
和你分手以後很久,父母和朋友都擔心我走不出來。那間出租屋我後來很快就搬了出去,因為父母擔心我,特意跑到北京來看我,還非要給我貼補生活費,換了一處離公司更近條件更好的房子。他們真的要把我慣壞了。
但我真的沒有走不出來。那個冬天我早早地和父母一起回了老家,每天穿得熱熱鬧鬧跟他們去走親戚,每次有人問我畢業了嗎,工作了嗎,找對象了嗎,我笑嘻嘻地還沒開始敷衍呢,我爸就瞪眼睛反駁回去。找什麽對象?我家華華還小呢!你壓歲錢給了嗎!
那個樣子實在是太熟悉太可愛了,小時候我每次闖禍我爸在外人面前強行護短的時候,就是那個模樣。
到現在,我唯一對不起的可能就是他們吧。原以為我會是他們的驕傲,結果在外漂泊這麽多年,竟然還是要他們來給我收拾爛攤子。他們又不是超人,沒錢沒權,就是兩個瘦小文弱的小老頭小老太太,教了一輩子書,教白了頭發教花了眼睛,也還沒等來女兒的揚眉吐氣衣錦還鄉光宗耀祖。
現在看來是沒戲了。
當培訓老師很忙,忙到真的想把一個人掰成幾瓣都不夠用。後來我上幾百人的大課,課酬更高,也更辛苦。有朋友勸我趁早升職轉管理層,或是自己單乾,何必給人打工,但我有些害怕處理那樣錯綜複雜的狀況,只想一頭紮在簡單重複枯燥的工作裏。或許我還是不成熟吧。
但忙碌可以讓我忘掉工作以外的其他事情。我沒有了你的聯系方式,也沒有和你的共同朋友,你就真真切切地從我的世界裏全面消失了。甚至有的時候我早上醒來,會有一時間的恍惚,擔心記憶裏的那些事,原本是我臆想出來的一個夢。如果不是,我為什麽要刻意剔除那些不愉快的争吵,那些不願拆穿的謊言,不願去求證的事實,留下的都是想起來就能笑出聲的歡樂和美好。
北京的冬天很冷,但我似乎也無權抱怨。大學的時候,金佩心跟我講起她老家零下幾十度的冬天,我們聽得津津有味,還經常開起讓南方人舔鐵棍之類的玩笑。川妹子田小甜,說她從小吃辣吃到大都不會起痘痘,在乾燥凜冽的北方季節裏也犯了好幾次過敏。相比之下我算是最适應北京的一個人了,我沒有學費生活費的擔憂,沒有家裏突然破産的意外,不像田小甜那麽美貌出衆招人喜歡,也不像金佩心那麽自卑。
但留在北京卻還是那麽艱難。我不想抱怨,因為我遇到的困難和別人相比似乎渺小得不值一提。不想退縮,因為總覺得這樣打了退堂鼓乖乖地夾着尾巴回老家太不甘心。
我還是一直相信生活是可以變好的。那個時候,我的生活沒有變得更差,所以我會充滿希望地相信。後來,我的生活變得很差,真的很差,我不再那麽充滿希望,但仍然偷偷地,小心翼翼地相信。
從什麽時候起開始變差的?我後來回想了很久,才想明白,就是從我真正忘記你的時候起。但那個時候我還誤以為,那是我的生活變好的轉機。
14年我調了崗,換到了海澱的主校區,也攢下了一些錢,想着貼補給老家的父母,讓他們換一個大一點的房子。我的課講得還不錯,也經常會被學校派去其他的城市宣講招生。
我是真的不适合在南方生活。大學的時候同學們聊天,高考填志願的時候,有的人嫌棄這個城市偏遠,有的人嫌棄那個城市潮濕,有的人嫌東南沿海有臺風,有的人嫌西北內陸風沙大。我還很奇怪,報考報的是學校和專業,和城市有什麽關系?後來我真是切身體會到,城市和人的氣場果然有相合有相悖,不适合的地方,不适合的人,就真的不适合。
長沙那年的夏天悶熱得很,我兩天之內中暑了兩次,加上皮膚過敏,整個人都不成樣子,還要堅持着跟着公司的活動到處跑。有一天開宣講會的時候,我實在煩悶,就一個人跑到空調開得很涼的寫字樓大廳透氣。
後來,有一個人走過來,跟我打招呼。
他就那麽自然地笑笑,說,你好啊。
我發誓,那個人和你從長相,到聲音,到眼神,都沒有半點相像。
但那一刻,我想起了你第一次在圖書館和我打招呼的樣子。
有趣的是,從那天起,有關你的一切,在我的記憶裏,慢慢淡去了。到後來,我甚至有點想不起你的長相,你的聲音,你的眼神,你的一切生活習慣,你給我帶來的一切影響。有時我試着回憶和你在一起時聽的那些曲子,看過的那些音樂會,印象都模糊了。
于是我知道,是時候和你說再見了。
那就再見吧。
你的後來與我無關,我的後來也不必說與你知。
結婚之前的那個冬天,我最後一次出差,去了哈爾濱,那是我第一次去那麽冷的地方。我有點理解大學時金佩心為什麽總是說她不想回家。太灰暗太寒冷,即使房間裏再溫暖,我總是會不自覺地想着外面的冰天雪地寒風呼嘯,光想想就冷得發抖。
奇怪的是,我沒有感冒,也沒有生病,平安地度過了那個冬天,還在某一次行車經過一片巨大的雪原時,穿得厚厚的跑出去蹦跶。
真神奇啊。我想。世界上有這麽多奇妙的風景和際遇。
突然就覺得,似乎再難過的過去都可以原諒了,雖然那時我并不知道以後等待着我的是什麽。
冬天會過去,我會越來越好,即使不是現在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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